文: 尹琳「我们放弃中国优越的生活，到加拿大来靠辛苦打工，还不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和教育环境嘛！」相信很多移民的孩子对这句话都不陌生，甚至非常熟悉。成长的过程中，无论自己在哪方面与父母唱了反调，父母都会扔出这句狠话，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一招杀手镧。在爱与牺牲的名义下，听爸爸妈妈的话似乎成了孩子们唯一的选择。久而久之，心底里却滋生出无限的反感：「我们就不能爱得轻松些吗?!」
伟大
有人形容这是中国式的亲情，沉重托起了整个的情感基调，是千百年来文化沉积的结果，不可调和，不可更改。就像我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个「妈妈爱吃鱼头」的故事。故事大意是在那生活困难的年代，妈妈为了让孩子吃到鲜美的鱼肉，谎称自己喜欢吃鱼头，每每吃鱼的时候，她总是先把鱼头夹到自己的碗中，再把鱼肚子的肉夹给孩子。而孩子可能在长大之後很久才理解妈妈的一片苦心，然後感叹母爱的伟大。成长过程中，你多半和我一样，受过这样的教育??父爱母爱是那麽显而易见又是那麽深藏不露，你有没有感动？有没有潸然泪下？如果我问有多少人是在这样的爱中长大，十之八九都会举手吧？那个时代的亲情除了伟大还是伟大，「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一定要……」省略号代表的词义大家都懂吧？幸福、快乐、成功，等等等等。你应该不难推敲出这话与本文开头那句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处。
压抑
去年中国先锋派女诗人尹丽川拍的电影《公园》应该算是这个传统的真实再现。因为先前看过她的文章她的博客，总觉得这人拍出来的东西应该很High、很玩乐、很无厘头，却没想到她的故事很普通、很大众、很切实际、很中国市井：一个传统地肯为孩子付出一切却又不善表达的父亲，一个被沉重的父爱亲情压抑为自己无法如他期待般幸福而愧疚的女儿，在心结和低气压的纠缠中生活。懂得，但是想要逃脱??这就是剧中女儿的切身感受，也让很多为人子女者感同身受。就像是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的人，处於一个小小的隔间当中，气氛凝重而压抑，浑身的不舒服几乎让人爆炸了，却逃不出去。我们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是真理，剧情发展，女儿最终对爸爸大喊：「我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麽幸福那麽成功！」
非爱
这就是心理学定义中的「非爱行为」。意思就是，人们最容易以爱的名义对最亲近的人进行的非爱性掠夺。这种行为往往发生在夫妻之间，恋人之间，母子之间，父女之间，也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间。这种行为之所以能够生效，靠得都是一种制造内疚心理的力量。「我这麽爱你，我为你牺牲了那麽多，你怎麽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呢？也正是因为这份内疚，《公园》里的女儿在大喊之後夺门而出。不难想象，她心里的难过和不自信。她为自己过得不好而愧疚着，难以面对爸爸的期望，只能落荒而逃。
放手
某个朋友从小都没有「享受」过这样伟大的亲情教育。他从小跟外婆长大，因为父母的工作关系，直到小学三四年级才回到父母身边生活。有人说，亲情是自然而然的；有人说，亲情也需要培养。对他来说，是後者，只不过，有一对不怎麽理会子女的父母，要培养也不是容易的事。最典型的例子是，小学的时候，他已经需要每天早起为父母做好饭後才能去上学。於我，这是生活中绝无仅有的夸张。「怎麽会有这样的父母？！」我的心中充满了怜惜。但突然间，我又有些羡慕了。他的父母懂得如何享受自己的生活，他们把生活中所有好的坏的，都放了手，扔给他自己处理。无所谓对错，没有奖赏，也没有责罚，他能够承担就好。当然，这也不可避免地造就了他本身性格上的缺憾。但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放子女一马，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好与不好，幸或不幸，那是他们的自由，他们的选择。相反的，倒是我们这种承担着父母所有的爱的人，日子过得太过沉重。
尺度
一位英国的心理博士写了一本教育大家如何为人父母的书，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以聚合为最终目的，只有一种爱以分离为目的，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父母真正成功的爱，就是让孩子尽早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从你的生命中分离出去，这种分离越早，你就越成功。」于丹在她的《论语心得》里说，孔夫子几千年前就教给我们这个道理了。无论父子母女之间，还是多年夫妻之间，一旦没有了这种距离、这种尊重，越过了这个尺度，彼此已经不独立了，就产生了隐患，离疏远甚至崩溃就不远了。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移民父母们的那句口头禅。诚然，移居海外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不易。尤其曾有的成就、地位、甚至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为过去的时候，有些情绪上的波动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对孩子们而言，其经历的一切也并不比成年人少，并不比成年人容易。想想看，当父母把这句话扔给孩子的时候，是在教育孩子听话，还是在为自己「不如国内好」的生活找平衡呢？
真爱
我没有已经为人父母的西人朋友，只能从本地媒体中寻找艺术背後真实的生活。《环球邮报》记者Ian Brown最近有关儿子的系列报道，记述了一个患有心脏-颜面-症候群的儿子是如何颠覆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那样的八年，你不需要读过文章，就可以想象其中的辛苦。心脏-颜面-症候群是一种极少见的疾病，属於多重性先天性不正常及智能障碍徵候群。其主要的特徵有运动发展迟缓、低张力、喂食困难、身材短小、相对的头部较大、典型的特定脸部特徵、外胚层的异常、先天性心脏缺损、肠胃道及神经系统等问题。这些医学术语可能对我们没有什麽意义，但一个永远无法告诉你他想要什麽的孩子，一个动辄无故不停殴打自己然後大叫大笑不止的孩子，一个八年内只让你睡过两晚上好觉的孩子，任何父母都会崩溃了吧？但Brown却从不抱怨，不对孩子发牢骚，不希望孩子在那样的压力下成长。
平等
另，最近在看美剧。无论是《Friends》，还是《Everybody loves Raymond》，还是《Will&Grace》，几乎每部剧集里的父母都跟活宝似的，个性十足。他们爱孩子，但没什麽规范，想怎麽爱就怎麽爱，想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在CSI-Las Vegas中，赌场大亨的儿子死了，查来查去，发现是另一个儿子干的。原因很简单，做老爸的偏心死了的儿子，什麽都依着顺着，而且明摆着说要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他。迷惑、嫉妒、痛恨积累起来能够杀死人，也不是什麽让人惊奇的事。後来，爸爸做了一个自我检讨，说「很多父母都偏爱某一个孩子，但我大可不必表现的那麽明显。」但听者这样安慰他：「情感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谁也勉强不得。」或许正是这样的想法，让西方的亲情轻松了许多。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是亲?的，但同时又是平等的，不存在谁为谁牺牲的问题。感觉上，他们的亲情很自然，与道德或者规矩无关。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句我爱你，爷俩都高兴半天。简单的爱，直接而?实的表达，倒也不失温馨，不乏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