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时电子报)
讀大學時,我有一位酷嗜跳舞的朋友,校內舞會從未缺席,總是最早一批進場醞釀情緒,而等到燈光大亮才依依不捨離去;但\如西湖上舟子所言︰「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我能對他行蹤如此了然,正因為我也是那批早到遲退中的一員,居中媒介我們認識的某朋友的介紹詞便是︰「他和你一樣喜歡跳舞!」我常對幾位也愛跳舞的朋友戲說︰「如果不跳舞,長兩隻腳有什麼用?」
波特萊爾說︰「有些誘惑真行,簡直就是美德了。」說的難道不是跳舞嗎?
第一次跳舞是大一時的平安夜前夕,學校的耶誕舞會聞名全台,總是誘惑著數以萬計的年輕男女虔\朝聖,我們這群新鮮人自然也不願錯過。可是我的手腳笨拙,便不免矛盾猶豫,惹得一位外交官女兒親自下海教授,惡補一番;我們在晴美的午後,帶著音樂來到草地,拙拙動了起來,漸漸地,女孩的裙擺和髮絲飛揚,男孩的笑聲和腳步躍動,腳下踩著青色軟柔的草地,頭上是槐樹飄飛的黃花;鄰近學生宿舍大樓的許多窗口探出了殷羨的臉,我們便更奔放更愉快了,美得是首詩是幅畫。那是我第一次領受跳舞的歡愉。
可是事後回憶,歡愉的又不盡然是跳舞本身,而是來自於青春的情誼。我在舞會還是不敢盡情伸展手腳、擺動軀體、搖扭腰身;自然還無法真正體會跳舞的樂趣。跳舞的樂趣來自於在壅塞而陌生的人群間、高分貝的樂音裡、強烈的節奏中,聲音震得耳膜動動動猶如腦殼裡有地牛翻身,軀體搖擺一如起乩,但卻可以是最寧靜最自在最隨興的時刻。
為了維持社會機器的\作,人與人交往不論親密或疏遠,不免需要許多自制和禮教,但在跳舞當刻,一切得到釋放,感到最自我而不受干擾的存在狀況,生命的片刻享受。
跳舞,是這部機器的潤滑劑。
要求得這樣的樂趣,就得放下對他人的在意。這是可以學習的,只要時間與自信。許多人因為太在意別人的眼神,而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的動作,跳舞這時只是個酷刑;我在短短的這幾年跳舞的時間裡,有大半時候都是尷尬不知所措,覺得眾人眼光隨時準備等我出糗;過了好一段時日,漸漸地我偶爾能感受到那個瞬間出竅,精神與肉體盡皆消弭的情況。沒有意念﹑沒有煩惱,肉體和精神俱皆片刻出神,這境界難以為外人道。所以說,什麼時候放下包袱,什麼時候得到快樂。
據說三島由紀夫跳舞時,姿勢猶如一隻猴子。的確,若是隔著消音落地玻璃觀察跳舞的人,大多數舞者必然都如野獸一般地動作,或如猿猴之甩手,或如鷺鷥之伸頸,或如水鴨之擺臀,或如駝鳥之踱地,不一而足,不是也有雞舞馬舞兔子舞嗎?真是個動物園。人,原也就是動物,不是野獸,早已馴良為家畜,偶爾摘下衣冠,還原本性,豈能不樂?
三島由紀夫的情緒敏感,我每每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蝕心噬魂的煎熬和苦痛,但我相信,他在跳舞時,至少在如猴子一般擺動時,必然是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