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裘派艺术,很多人会想到其代表剧目《姚期》、《铡美案》、《探阴山》、《连环套》等等。是的,裘派是花脸行当,尤其是铜锤花脸的一个礼程碑,是承上启下的极富魅力和影响力的很全面的流派,之所以说“全面”是因为他的艺术唱、念、做、舞都很精彩,这是裘派从艺人和戏迷都该引起足够认识的地方。当然,他的唱功是最为突出的。
裘盛戎的先天条件不算理想,个子较矮,体型肖瘦,他的嗓子也并非声若宏钟、势震五瓦。但他却在“金、郝、侯”鼎立的年代成功的找到了自己的发展方向和舞台地位,较早的形成了自己的艺术特色,甚至不到三十岁就已经独树一帜,成名收徒了。裘盛戎在艺术上的悟性是惊人的,这也来源于他的勤奋好学。他博采众长,又能“化”为己用,还能扬长避短。更可贵的是他在行内行外都有个好人缘,不计主角、配角演来都可圈可点。据记载,一次他演出《牧虎关》,这是一出绝对的花脸戏,可不巧当天他嗓音失润,几乎不能发声,但他没有回戏,先向观众做了说明并道了歉,在演出时在身段上使足了劲,竟也得了好几个满堂彩。这一方面证明了他表演上全面深厚的功底,同时也说明他是深受观众的喜爱的。另外提一句,裘盛戎生前并没有立派,“裘派”是其逝后被推崇确立的。
《赤桑镇》是裘盛戎晚年创作演出的代表作,这出和老旦大师李多奎合作的新编传统戏成了建国后京剧剧目的经典。无论是情与法纠葛的立意,还是简洁明快的场次调度,还是百听不厌的新编声腔,都为以后京剧传统戏的创作留下了典范。
下面,我们就从剧中包拯的第一段唱讲起。包拯铡了包勉,心里十分矛盾,上台时一副忧愁烦闷的样子,脚步沉重,随着锣鼓琴声演唱〖西皮三眼〗的唱段:
“恨包勉他初为官贪赃罔上,在长亭铜铡下丧命身亡。命王朝下书信合肥县往,嫂娘亲闻凶信定要悲伤。闷悠悠坐馆驿心中惆怅,(闻报接唱)嫂娘亲为此事亲到赤桑。”
这六句粗听不见奇妙之处,可细品却让人侧目,能较好的说明裘派的演唱特色。我对照裘盛戎1961年的演出实况录音,做一点儿粗浅的分析,供大家讨论。
这一段仿佛是情至而出的,与其说是唱给别人听,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恨”字较强调字头的“h”音,表达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长亭”的“亭”是用丹田气推出的,发(tin)音,而接下来的“铜铡下”三字,字字斩钉截铁,“丧命”的“命”字也是上口字,缓口气再唱“身亡”两字,“身”字用了两个颤音,而“亡”字用了炸音,以“身”的颤音表达其哀,以“亡”的炸音表达其痛,这一悲一痛就把包拯这个人物此时此刻的状态带出来了,这也就是裘派“以声传情,就情使腔”的特点,每个字每个腔的处理都不是盲目的,更不是卖弄的。第三句唱得很平实,让人从第二句唱所渲泻的情绪中收回来,再唱“嫂娘亲闻凶信定要悲伤”时,“定要”的“要”和“悲伤”的“悲”都巧妙的在(ao)和(yi)音上使用了哭音,但这哭音又是浅尝即止的,这就又体现了裘派的含蓄风格,避免大开大合,同时也是符合剧中贵为人臣的包拯的人物形象的。我个人臆测这个哭音很可能是从评剧的白派“化”来的,比如评剧《秦香莲》里,小白玉霜在“闯宫”一折的重点唱段前“夫哇”的“夫”字就是这么唱的。这一句再次将收回来的情绪又一次作了个渲泻,而这次与第二句是有区别的,表达的是为嫂娘心忧的感情。唱完“闷悠悠坐馆驿心中惆怅”一句,闻报“吴氏夫人来到赤桑”后倒吸一口气,轻呼“呀!”接唱:“嫂娘亲为此事亲到赤桑”。最后一句唱得较为急促,前一个“亲”是尖字,而后一个“亲”则是团字。唱来的语序应为“嫂娘亲”“为此事”“亲到赤桑”,不能误为“嫂娘”“亲为此事”“亲到赤桑”,这样才不会有语病。第一句中“初为官”的“为”是上口字,而末一句“为此事”的“为”就不上口了,一方面是为观众听清字音,另一方面也和包拯唱这一句的急切心情吻合。最后,谈一下这段唱的虚字,裘派唱腔中字与字间的虚字是很讲究的,绝不能滥用,一滥用就显得唱的“水”,唱的“糙”。比如这段中的“闷悠悠坐馆驿心中惆怅”一句,只在第一个“悠”字后面加了“哇”,而后学者往往唱成“闷(呐)悠(哇)悠坐馆(呐)驿心(呐)中惆(哇)怅”,这是不规范的,这样唱是因为对气口掌握不好,不知哪里缓气哪里偷气,而且把唱词唱碎了,人物也就没了。所以学裘派要讲究气口,要精道,行腔要强调强弱急缓的对比,吐字要把握尺寸、尖团。不能想当然的养成不好的习惯,这也是裘派声腔较之前辈细致的一个方面.
面对嫂娘吴妙贞闯进馆驿披头盖脸的一番斥责,包拯接唱下面的〖散板〗: “嫂娘年迈如霜降,远路奔波到赤桑。”
这两句唱得很抒缓也很真切,尤其“年迈”两字,虽是轻叹但也十分动人,“霜降”的“降”字尾音自然上挑,很是悦耳。这个装饰音一下就把嫂弟之间的亲情又拉近了,试想一下,若是生硬的落在四声上,就绝不会有这样的效果。类似的处理还在《盗御马》中出现过:“又只见看马的人睡卧两旁”。“旁”字的尾音同样上翘,表现窦尔墩怕惊醒看马人的心境。之后的“远路奔波”四个字,明显把字头、字腹、字尾唱满,又低徊婉转,一下就把对嫂娘的心疼体贴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了。
接下来由缓转急,和吴氏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唱〖快板〗。但必须强调的是,这绝不是两人在争吵,与《断密涧》里李密和王伯党的那个名段是有本质的区别的。包拯对嫂娘是敬畏的,铡包勉是为公,但欠了吴氏的人情,他要赔情,这是《赤桑镇》的目的。铁面无私的人也要讲人情世故,也要讲孝义恩情,这就使戏台上包拯这个人物更丰满了也可信了。面对嫂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是在申辩、解释,而绝不是顶嘴。吴妙贞在气头上,听不进包拯的解释,骂他是“人面兽心肠”。
包拯则无奈的接唱:“劝嫂娘息雷霆弟有话讲,且落坐细听我表述衷肠。” 接下来就是《赤桑镇》里最广为传唱的那段〖二黄三眼〗了。这段“自幼儿”在很多裘派的研究文章里都有阐述,我不详谈了,但我想强调的是这个腔对于花脸行当是一个创新,在唱前面还有几句恳切的念白,整体流畅自然,腔随情至,迭荡起伏。单看唱词也很精彩,可以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全剧的核心和转折点。里面也发挥了很多裘派唱腔所独有的特色,比如“铭记心房”的“房”用了喷口;“前辈的忠良臣”的“臣”字用了扔腔(就是字音不断,突然甩出去有猛的收回来)的唱法;还有“到如今我坐开封”的“封”字,利用鼻腔共鸣延了四板,十分好听;“除恶霸”的“除”字、“未正人”的“未”字唱(chu)、(wei)音而不上口;最后一句“弟若徇私,上欺君、下压民,败坏纪纲,我难对嫂娘。”唱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这一切唱腔的设计,情绪的收放,又无不是围绕人物得来的,毫无矫蹂造作的地方,一气呵成唱下来,不单说服了吴妙贞也说服了观众。
吴妙贞无理可辩,但仍是伤痛欲绝。包拯叫人拿来孝巾,字字坚定的颇有誓言意味的唱道:
“劝嫂娘,休流泪,你免悲伤。养老送终,弟承当。百年之后,弟就是戴孝的儿郎。”
吴妙贞也不愧是个坚强明理的老人,终于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并奉酒为弟饯行。包拯的压抑心情也终于“拨开云雾”了,嫂娘的大义明理,使他感动的赞道:“好嫂娘!”。这一声真是气贯冲天,也使观众为之释怀,接着唱〖快板〗:
“嫂娘亲他把那真心话讲,肺腑言感天地荡气回肠。明是非主正义贤良高尚,劝包拯爱黎民永作忠良。深施礼谢嫂娘恩高义广,小弟我放粮回再孝敬嫂娘。”
圆满的结局,使每个人都为之心慰。一出半小时的唱功戏也画上了句号。观众在精彩的唱念中与舞台人物无时不在做着心灵的互动,观众不是单纯的在欣赏表演,而是融入其中,与人物同忧同乐,全剧既没有最常见的“假、大、空”的创作弊病,也没有现今新编戏中往往“形式大于内容”、“哗众取宠”的误区,这是十分难得和可贵的。而且其立意和内容就是在今天也仍有现实意义,这正是它经久不衰,流传较广的原因。必须指出,本剧集裘派艺术之大成,是学裘赏裘特别要钻研的剧目之一。全句中,即便是最委婉的唱腔,裘盛戎也没有唱媚唱软,很注重花脸的行当要求,该收的地方就收,绝不拖沓卖弄。这往往是后学者所忽略的,有些学裘的演员好像必须唱成生腔、旦腔才能体现人物的内心活动,这就使人有“妹妹腔”的感觉了,其实裘本人是很注意“龙”、“虎”音的适度收放的,正如前面对唱腔分析中说的,每个字每个腔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另外,全剧中包拯共呼唤过五次“嫂娘”,而五次念的都不一样,各有特点,毫无重复。
我不能充分的阐述我的观点和对裘派艺术的感受。也由于水平有限,也不能尽解其中三味! 一点体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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